新華社酒泉1月19日電 題：破曉——中國載人航天首次應急行動始末

新華社記者李國利、劉藝、黃一宸

浩瀚星河，中國空間站組合體游弋其間。一塊人類肉眼難以捕捉的空間碎片，猝不及防地擊中神舟二十號飛船。

舷窗之外，蔚藍色星球緩緩轉動。當2025年11月4日的晨光灑向神州大地，神二十乘組向神二十一乘組移交了空間站鑰匙，計劃第二天乘坐這艘飛船回家。

返回前的最后檢查開始，陳冬率先進入神舟二十號飛船。

“那是什么？”

陳冬目光緊緊鎖定飛船舷窗，最外層玻璃邊緣有個前所未見的痕跡：三角形狀，約兩厘米長，像一片小樹葉。

三次飛天的陳冬感到非同小可，馬上拍照下傳地面，陳中瑞和王杰共同確認情況，北京立刻開展分析研判。

這道后來被證實為貫穿最外層玻璃的裂紋，為神二十飛船返回按下暫停鍵。一聲縱貫天地，動員北京、酒泉、上海、四川等地，涵蓋中國載人航天工程各大系統(tǒng)的“太空集結號”，在這一刻吹響了。

（一）

應急響應機制被迅疾啟動。

北京航天飛行控制中心大廳，聚集了載人航天工程辦公室、航天員系統(tǒng)、載人飛船系統(tǒng)等各系統(tǒng)人員。

任務主管調度李云濤將下傳圖片放大。

“不太好?！薄翱赡軙绊懛祷厝蝿??！薄皥D片不夠清晰?！薄懻摮掷m(xù)了一會兒，各系統(tǒng)人員便趕去分析研判了。

李云濤則展開各項工作調度：提前開展推遲返回的分析和準備工作，請航天員拍攝多組裂紋照片視頻以供地面參考……

數(shù)據(jù)跳動、測算演變、指令上注……一雙雙眼睛全神貫注，鍵盤鼠標的敲擊聲起伏不斷，急匆匆的腳步來回穿梭，背影里交織著印在衣服上的四個字：中國航天。

任務指揮部召開的專題分析會上氣氛凝重，中國載人航天工程多位重量級人物出席，總設計師周建平、我國首飛航天員楊利偉，還有各系統(tǒng)總師等。

飛船舷窗由三層玻璃組成，最外層為防熱窗，能承受飛船重返大氣層時因高速運動與空氣劇烈摩擦產生的高溫燒蝕；中間層承壓窗和內層防護窗可確保艙內氣密性和飛船結構穩(wěn)定，但耐熱性不足防熱窗一半。

有裂紋的防熱窗能否承受再入大氣層的極端環(huán)境？如果防熱窗大面積破裂，承壓窗和防護窗將會怎樣？若三層玻璃全部受損，會對航天員安全造成怎樣的威脅？

激烈的討論過后，會議達成共識：生命至上、安全第一。

空間站運行管理委員會決定：為確保航天員生命健康安全和任務圓滿成功，神舟二十號載人飛船返回任務推遲實施。同步開展設計復核、仿真分析、地面試驗及推遲返回影響分析和相關處置工作。

飛船系統(tǒng)的仿真驗證試驗爭分奪秒地展開了。二級輕氣炮發(fā)射高速彈丸，模擬空間碎片擊中舷窗樣品，卻未能復現(xiàn)相似裂紋。科研人員只好拿小錘子在受力點“精雕細琢”，再對模擬樣品進行燒蝕。

同步進行的還有數(shù)字仿真。數(shù)據(jù)構建的宇宙里，龐大而精密的計算推演飛船安全返回的可能；數(shù)據(jù)庫里積累的、針對舷窗失效模式的實驗測試，也在為解決眼下的困境提供參考。

3天，像北京城刮過的一場北風，呼嘯而過。

神舟飛船團隊賈世錦帶著《神舟二十號問題分析和安全性評估報告》，雙眼布滿血絲走進會議室。這份報告里，有多線并行、背對背開展的實驗結果，有神舟一號飛船舷窗玻璃核心研發(fā)者吳國庭的技術確認，有系統(tǒng)上下和國內玻璃研究專家的共識。

任務總指揮部收到報告的同時，還有一份份沉甸甸的匯報：

工程總體關于神二十乘組返回的調整方案；

航天員系統(tǒng)組織航天員在空間站開展的舷窗裂紋模擬實驗、下行產品匹配測試結果；

長征二號F運載火箭系統(tǒng)應急發(fā)射方案；

發(fā)射場系統(tǒng)應急發(fā)射流程推演……

到下命令的時候了——

任務總指揮部決定：瞄準2025年11月14日，神二十乘組乘坐神舟二十一號飛船返回東風著陸場；同時啟動神舟二十二號飛船16天應急發(fā)射任務，瞄準11月25日以無人狀態(tài)發(fā)射，?？靠臻g站前向對接口，作為神二十一乘組返回飛船；神舟二十號飛船不再執(zhí)行飛行乘組返回任務，繼續(xù)停靠空間站開展狀態(tài)監(jiān)測、故障分析與相關試驗等工作，后續(xù)擇機返回。

（二）

神舟十二號任務起，我國載人飛船發(fā)射采用“打一備一”的滾動備份模式。但“待命”箭船一直未被真正啟用過。

這一次，待命狀態(tài)意外轉為應急實戰(zhàn)，考驗也接踵而至。

中國載人航天史上的首次應急發(fā)射任務，時間壓縮近一半——要在16天里，完成備份火箭與飛船的測試、總裝、加注、發(fā)射。

吊裝指揮石創(chuàng)峰按下按鈕，火箭垂直總裝測試廠房西廳大門緩緩開啟?；鸺黧w固定在轉軌車上，轉運至東廳開展測試總裝。

即將退休的他望著火箭喃喃自語：“一定要好好飛到天上去?！?/p>

石創(chuàng)峰第一次來到發(fā)射場時，如今巍峨矗立的廠房，當時還只是一片地基。20多年光陰流轉，他送走一艘又一艘神舟飛船，見證了中國載人航天取得的巨大成就。

“前行！”發(fā)射臺指揮高仁超下達口令，火箭主體精準停入廠房東廳，十幾層活動平臺逐次展開將其擁入懷中。

此刻，他才感到手心有些潮濕，在褲子上胡亂擦了幾下。他知道，這枚火箭背后已沒有備份，任何環(huán)節(jié)都不容有失。為此，他帶著轉運團隊對車輛、鋼軌上的每個零件都作了細致檢查。

與此同時，飛船及有效載荷總裝測試廠房中，實踐三十號A、B、C星正在接受測試。這意味著，神二十二飛船暫時沒有測試場地。

11月7日，發(fā)射場專門組織飛船試驗隊和衛(wèi)星試驗隊開會。議到衛(wèi)星測試工期壓縮至幾天時，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兩天行不……”

發(fā)射場技術總體賀鵬舉話音未落，衛(wèi)星試驗隊調度李兆輝猛地站起來：“兩天？不行！人沒法休息，如果因為過度疲勞造成失誤怎么辦？”

“抽調些人來嘛?！被鸺{度潘濤趕忙打圓場。

“這么短時間上哪調人？”李兆輝急得臉通紅，“這原本是五天的活。三天是極限了。”

“我們幫你們干?！辟R鵬舉說。盡管，他們的計劃表上也幾乎沒有空檔。

最終，衛(wèi)星試驗隊決心三班倒，人停活不停。飛船試驗隊表示，敷設測試電纜等工作可提前并行。

時間壓到極限、能力用到極限，余量貢獻給工程全線。

（三）

巴丹吉林沙漠腹地，直升機鐵翼飛旋的轟鳴由遠及近。

此時，神二十乘組已瞄準11月14日下午返回地球，東風著陸場進行最后一次全系統(tǒng)綜合演練。

返回艙搜索、航天員救援、警戒區(qū)建立……歷經十余次神舟飛船搜救回收任務淬煉，這支航天搜救國家隊游刃有余。

開艙手劉文博背著約20公斤重的包，從剛停穩(wěn)的直升機上一躍而下。“一主一備”兩枚開艙手柄、切割駱駝刺的馬刀、兩卷固定艙門的寸帶……每樣物品都包含細致的考量。

不遠處，搜救隊員馮毅將警戒柱地釘?shù)慕嵌日{整為傾斜15度，這樣警戒帶拉平后，警戒柱均勻受力，才能牢牢地固定。

朔風吹得紅色警戒帶獵獵作響，上面綴有字樣：千里萬里搜尋到你，水里火里守衛(wèi)著你，風里雨里呵護著你。

2025年11月14日上午，神二十乘組終于踏上歸程。

“我們簡單和空間站做個告別?！标惗穆曇粢琅f穩(wěn)健，“因為推遲返回，這幾天工程全線都在忙碌，要確保我們可以安全落地。這展示了載人航天生命至上的根本態(tài)度和不留疑慮的工作作風，真的很感動，也很溫暖?！?/p>

16時40分，飛船返回艙在東風著陸場成功著陸。劉文博打開艙門，對晚歸的乘組說：“祝賀你們凱旋?！?/p>

從東風著陸場到北京，從河南到內蒙古……掌聲在大江南北響起。

掌聲，來自工程全線所有親歷者，來自航天員的家人，來自驕傲自豪的中華兒女。

（四）

赭黃色的戈壁灘一望無垠，酒泉衛(wèi)星發(fā)射中心載人航天發(fā)射場，射后恢復團隊又完成了一次發(fā)射塔架設施設備受損情況檢查檢修。

“上一發(fā)任務結束還沒來得及松口氣，我們又投入到神舟二十二號任務里。”地面維修技師王明說。

火箭調度潘濤走進測發(fā)大廳，坐到0號指揮員趙磊旁邊，擰開礦泉水瓶猛灌兩口：“火箭故檢、遙測系統(tǒng)的測試都做完了，很順利?！?/p>

趙磊笑著告訴他：“神二十乘組也回家了?！?/p>

大廳屏幕右上角，著陸場實時畫面顯示：航天員順利出艙、狀態(tài)良好。突然，屏幕中央彈出紅色彈框：檢測故障！

“冒紅了，快！”趙磊和潘濤迅速行動。故障復現(xiàn)、現(xiàn)場測試、更換備件……忙完已是次日凌晨。

潘濤沒有回家，躺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瞇了會兒。那段日子，發(fā)射場許多科技人員都是“鉚在發(fā)射場、釘在火箭旁”。

應急發(fā)射流程啟動第一天，科技人員對發(fā)射區(qū)脫插插頭展開電性能測試。

脫插插頭是火箭發(fā)射前與地面系統(tǒng)連接的關鍵樞紐。一個巴掌大的脫插插頭上有數(shù)百根纖細的引針，引針間兩兩比對進行測試，次數(shù)以萬計。

“電測結果是好的，但這根引針外觀有輕微彎曲?！被鸺笓]喬立青現(xiàn)場決定更換備份。

夜深了，長征二號F運載火箭總設計師劉烽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火箭基礎級總裝、逃逸塔總裝、船罩合罩等關鍵流程不停在腦子里過來過去。

“一枚火箭，這么多系統(tǒng)、元器件、電纜，所有人都把心血傾注在上頭。這一次，更是前所未有的考驗?！眲⒎檎f。

火箭測試仍在爭分奪秒、壓茬推進?？萍既藛T充分發(fā)揮聰明才智。比如，整流罩合罩時，中國航天科技集團杜增和為插拔定位鎖加裝失手繩，既省力又能防止零件意外掉落損傷火箭與飛船。

2025年11月20日下午，提前全部完成技術區(qū)各項檢查測試的神二十二船箭組合體垂直轉運至發(fā)射區(qū)。25日12時11分，長征二號F遙二十二運載火箭點火升空，托舉著神舟二十二號飛船飛赴蒼穹。

曾經停留在預案上的應急發(fā)射流程，在16天時間里變?yōu)楝F(xiàn)實。

（五）

兩個月又十五天后，又是一個黎明破曉時，晨光又一次灑滿神州。

2026年1月19日9時34分，神舟二十號飛船在東風著陸場成功著陸。返回艙外觀總體正常，艙內下行物品狀態(tài)良好。

那一刻，萬道晨光為返回艙鍍上金色輪廓，也為這場因遭空間微小碎片撞擊而推遲至今的歸途畫上圓滿句號。

從舷窗裂紋驚現(xiàn)到飛船安然歸來，中國航天人用智慧與擔當，再次詮釋了“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zhàn)斗、特別能攻關、特別能奉獻”的精神。那些伏案推演的深夜、測控臺前的屏息、協(xié)同攻關的焦灼，都化作了航天征程上又一段濃墨重彩的詩行。

星辰為筆、蒼穹為卷。

神舟天舟接續(xù)飛行、航天員開展1年以上長期駐留試驗、載人登月任務有望取得新進展……2026年，“十五五”規(guī)劃開局之年，中國載人航天將續(xù)寫嶄新篇章。

自1956年中國航天事業(yè)起步以來的70年間，從沖出地球村到太空建站，從載人飛天到深空探測，中國航天人在一次次向未知進發(fā)的太空征程中，以接續(xù)奮斗寫下波瀾壯闊的時代篇章，讓華夏兒女的航天強國夢在浩瀚宇宙中綻放出愈發(fā)璀璨的光芒。